十六、看,你的母亲
橄榄园的使徒睡着了,母亲却醒着,她陪着耶稣受煎熬,做选择。子夜过去,她渐趋平静,心却很凄楚,泪水不知不觉地滂沱难控。耶稣度过了危机,她应该高兴,可为什么泪如泉涌?
玛达肋纳凑近她身旁,低声问:“母亲,你不舒服吗?”
玛丽亚缓缓摇头。“那是师父有事情吗?”玛达肋纳急切地问。
玛丽亚无言。过了一会儿,她就:“祈祷吧。耶稣需要,我们也需要。”
晚餐厅的门被猛地撞开,马尔谷慌慌张张跑进来,只穿着件无袖长内袍。他分开众人直扑玛丽亚膝前,伏在她的怀里,哭喊:“母亲,师父被抓了。”泪水流满了他孩子气的脸,又用手抹开,弄得模模糊糊满脸全是泪。众人全拥过来,着急地问:“马尔谷,怎么回事?”
玛丽亚捧起孩子的脸,用手帕为他擦泪,抱住他没穿外衣浑身发抖的身子,轻声对他说:“孩子,不要怕。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马尔谷哽咽着讲述了山园里的情况。玛丽亚心乱如麻,一阵恍惚。众人有些不安,但并不混乱,他们相信耶稣有能力走脱,所以问:“那些人竟有能力抓住师父吗?他为什么不走开?”有人答说:“马尔谷不是说,是师父走过去,让那些人绑了他吗?”有人便发表意见:“放心吧,师父一定有办法脱离那些人,他这样做必定有用意。”
玛丽亚很快平静下来,安慰马尔谷和众人,“不要怕。耶稣有他自己的计划,我们继续祈祷吧。”她领头唱:“你这在至高者护佑下居住的人,你这在全能者荫庇下居住的人。”众人合唱:“请向上主说:‘我的避难所,我的碉堡,我的天主,我向你投靠。’他必救你脱离猎户的缧绁,他必救你脱免害人的瘟疫,他的忠信是盾牌和铠衣。你不必怕黑夜的颤栗,也不必怕白天乱飞的箭矢……。”
众人投入在祈祷中后,玛丽亚轻声告诉马尔谷和玛达肋纳:“我去城里看一看,大家在这里等候。”玛达肋纳向几位门徒和妇女交待几句,陪母亲一起出了晚餐厅,去打听消息。
耶路撒冷已挤满赶节的人,在节日前夕人们都休息了,以养精蓄锐准备次日夜晚的通宵庆祝。夜,很静。天空透明,托着睡梦中的圣城,石头建筑泛着青光。她们穿过静悄悄的街道,看到盖法府昏暗的灯影,在府门外遇到若望,他告诉母亲,耶稣正在盖法府受审。院内传来一阵阵辱骂声和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又如远方的闷雷,梦一样隔几道院落传来,不清晰,却搅人心意。辱骂声和哄笑声使玛丽亚直想呕吐,头昏目眩。圣洁无暇的耶稣,清明澄澈的夜空,被这辱骂声玷污了,亵渎了,这种发自心灵的肮脏是可怕的。玛丽亚晕倒了。若望扶着她,慌作
一团,急喊:“母亲,母亲。”很快玛丽亚就醒来了,她坚强地站起身,此后她再也没有倒下。
伯多禄和犹大先后从院里出来跑向城外,伯多禄疯狂地痛哭着,犹大失魂落魄地游荡着。望着他们的背影,母亲想起晚餐上耶稣说过的话:伯多禄,在这夜鸡叫前,你要三次不认我。还说:你们中有一个要出卖我。玛丽亚喊不住他们,凝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为他们虔诚地祈祷。
天刚亮,公议会就召开了。若瑟阿弟玛特亚和尼苛德摩在府外遇到母亲和妇女们,表示对此事很吃惊,要尽力为耶稣辩护,向这些人说:“经师一向主张对人从宽处理,甚至希望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判刑。经师在公议会有很大影响,我们会努力去办。”公议会开了很短时间就散了,若瑟阿弟玛特亚和尼苛德摩沮丧万分地出来,撒杜赛人获得了胜利,他们定耶稣犯亵渎罪,自称天主子。“天主子”,究竟这个名号还是成了他的罪名。
撒杜赛人主张严刑峻法,对犯人从严处理,尽管他们自己根本不守法,却在梅瑟法律上加了许多酷刑。判案时摆出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以对弱小者严惩表现自己的正义。可是为耶稣辩护的经师也寥寥无几。在耶稣这件事上,三个互相冲突的党派,撒杜赛、法利塞、黑落德党达成一个心照不宣的协议,同谋除掉耶稣。撒杜赛大呼小叫,不惜以假见证陷害耶稣,法利塞人以沉默达到自己阴暗的目的,以默认作刽子手的帮凶,心中窃喜借刀杀人的成功;黑落德洋洋自得,坐收渔翁之利。
耶稣被差役推推搡搡带出盖法府,送交比拉多衙门。他被弄得浑身污泥浊水,脸上几片青紫。玛丽亚一见耶稣,脱口惊呼:“我的儿子!”虽然想象过耶稣受折磨的样子,而他的出现仍出乎意料。“他没有罪,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待他。”她的心使她不得不喊,但是没有人理喻她,回答她的是一片更刺耳的辱骂和哄笑声。
耶稣看了母亲一眼,便转身由差役拉着走开了。大司祭带着耶稣到总督府,又到黑落德行宫,再回到总督府,心安理得地在平日鄙视指责、故意与之拉开距离的人们中间周旋,低三下四,阴谋要挟,不择手段,以将耶稣治死。总督比拉多对宗教不感兴趣,对真理也无心过问。犹太人控告这个耶稣“煽惑我们的民族,阻止给凯撒纳税,自称为默西亚君王”,并要求处死他。而这位“君王”虽然承认自己是君王,却说他的王国在天上,他是真理之王。既然他的王国在天上,罗马人愿意割让给他,只要他不打扰地上的事就可以相安无事。况且总督夫人接连几个晚上梦见这个耶稣,并有声音告诉她这个人不可以伤害,比拉多接受了太太的忠告,决定不得罪这个人,不论他是个讲究真理的呆子,还是天上王国的君主,犹太人对宗教太认真了,比拉多可不感兴趣。他将耶稣推给黑落德,因为加里肋亚属黑落德管辖,如此既可推脱责任,又给黑落德面子。
黑落德由于有一半犹太血统,为邀得民心每逢大节日也上耶路撒冷过节,住在大黑落德的王宫里。他一直想见耶稣,这个小黑落德在残忍阴险上完全继承了大黑落德,笑里藏刀,无恶不作。他想见耶稣只是要看奇迹,寻开心,把耶稣当作杂耍艺人,根本不想听耶稣解说什么,也根本无意理解耶稣,更不想求问真理,他不相信真理,也不喜欢真理,他只喜欢自己,只相信自己的利益。一个人堕落到如此麻木不仁的程度,自甘毁灭自己的灵魂,自愿践踏自己的良如,耶稣对他无话可说!现在对他的问话,耶稣一概置之不埋。这惹恼了黑落德,不过黑落德是个政客,不会因为生气就忽略统治权,利益永远在第一位,比拉多宣称无罪的,他也不想判刑。这样一举两得,既不与比拉多相左,也不入他的圈套而留下骂名,“踢给我的球,我还踢回去”。不过要让这个敢轻视分封侯的什么先知、默西亚尝点苦头,“你迎合我,我要消遣开心;你不迎合我,我就用你的清高来消遣开心”。
黑落德又将耶稣扔回给比拉多,但对差役阴冷地笑着加一句:“你们要好好对待这个人。”
比拉多接过黑落德踢回的球,束手无策,狠狠地诅咒:“真是个狡猾的母狐狸。”他听说过耶稣称黑落德狐狸。既然黑落德又推了回来,比拉多就对犹太人说:“你们给我送来这个人,好像是个煽惑民众的人。看,我在你们面前审问了他,而你们告他的罪状,我在这人身上并查不出一条来,而且黑落德也没有查出,因为他把这人又解回我们这里来,足见这人没有做过应死的事。”比拉多想出一个办法:“你们有个惯例,在逾越节我应该给你们释放一个人,那么你们愿意我给你们释放巴拉巴呢,还是这个耶稣?”比拉多有意选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强盗作比较。比拉多是好心,可他走出了妥协的第一步,他没有勇气释放一个明知无罪的人,却将他与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作比较。但是大司祭拒不退让,犹太人仍狂喊:“要巴拉巴,钉耶稣上十字架。”
比拉多犹豫不决,这个耶稣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犹太人,使他们这样恨他,甚至宁要巴拉巴,而不要自称拥有真理的他。鞭打他一顿算是处罚吧,大概这样可满足犹太人,他们可能会心软下来。比拉多走出了妥协的第二步,对一个明知没有一条罪状的人暴施鞭刑。
罗马总督下达了鞭打的命令,打手个个跃跃欲试,如对着猎物的野兽,阴森贪婪地盯住耶稣。耶稣安详而昂然地站着,目光越过喧噪的人群向渺茫的苍空凝望,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期待着什么,他肃然静立着。他那位就站在台下年已半百的母亲却因紧张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浑身颤抖,目不转晴地看着她33岁的独子,她的万王之王,默西亚。耶稣被立着捆在石柱上。鞭子,打手举起了鞭子,母亲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心脏停止了跳动。“啪!”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子落在人身上时的可怕的声音,母亲浑身剧烈抽动了一下,失神地呼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音:“耶稣——”而那清脆的、可怕的鞭声毫不在意地扯碎她的呼叫,一声接一声地传向四方,令人胆战心惊,似乎永不想终止。耶稣宽阔坚实的背部在带铁钉的牛皮鞭下很快成为紫色,接着便翻起一道道血肉,鲜血淋漓而下,随着鞭子的挥舞,血肉四处飞溅。尔后又翻转过来打胸部…二十七、二十八…母亲没有倒下,也没有哭叫,她咬紧牙关,只有双眼显出她痛彻肺腑的哀伤,她以呢喃的,似乎是没有意识的,其实是发自心灵深处的祈祷支持着耶稣,也支持着自己。“…三十七、三十八、三十儿,够了。”打手的报数声得意洋洋,观者的声音含有许多遗憾。母亲终于松出一口气,她的耶稣血肉模糊地瘫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比拉多再次见到耶稣时,他被惊吓住了。那件重新套上的羊毛长衣完全被鲜血浸透了,紧粘在身体上,一件被士兵们戏弄披上的紫红袍在污渍中又染上片片血迹,脚下还在滴着血,一步一个血印。他竟然站着!一步一步走过来!所有受这鞭刑的人,不是在鞭打中疯狂,就是昏死过去,即使还没有糊涂,也从来没有人能站起来一分钟。比拉多虽然没有体验过,但可以想得出那刺猥一样皮开肉绽是什么滋味,那是看一眼也要颤抖的。谁还在他头上箍了一个荆棘圈子,那一寸多长的尖刺全刺进了头颅里,血淌了满脸满脖子。比拉多闭上了眼睛,手有些发颤。不,不能闭上眼,那个人还站在面前,他竟然那么安详地站着!可以看出他强忍着疼痛,他竟有意志站着!走上了这几十级台阶!比拉多觑视了一眼耶稣,“宙斯啊!”他心里惊呼,宙斯也只能这样吧!
比拉多强作镇静,远远地抬起一只胳膊,指着耶稣向犹太人说:“看这个人!我给你们领出他来,为叫你们知道,我在他身上查不出什么罪状。”犹太人却仍狂喊:“钉在十字架上!钉在十字架上!”比拉多看着疯狂的犹太人,既惊讶又愤怒,前几天那样狂热地拥戴他的全城人哪里去了?犹太人的步步紧逼使比拉多生气,抛出一句话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们自己把他带去,钉在十字架上吧!我在他身上查不出什么罪状。”他知道犹太人没有权力判死刑。
司祭长喊:“我们有法律,按法律他应该死,因为他自充为天主了。”他们将判耶稣的宗教罪状端到了总督前,因为罗马法律规定应遵重各民族的法律。
玛丽亚呼吸急促,双唇紧闭,她为同胞们可能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担忧,为耶稣的生死担忧,耶稣真会被判刑吗?真的会被钉上十字架吗?他已经受了那残酷的鞭刑!他为什么不像往日
一样从这些人手中走开?为什么司祭长这样不依不饶,强逼总督判耶稣上十字架?“天主子”,司祭长明白那是什么含义,所以定为亵渎罪。他们不是判耶稣自称默西亚,犯暴乱罪,而是判他自称天主子,犯亵渎罪;他们理解耶稣所讲的是什么意思,但他们不相信,或说不愿意相信。玛丽亚急切地祈祷,为耶稣,也为犹太人。
天主子的罪名增加了比拉多的恐惧,罗马人崇拜许多神衹,称他们为“神之子”,他们有时化身成人,来人间办事。这个人在受了鞭刑后仍气宇轩昂,浑身血肉模糊仍如此庄严,他也是一位神子吗?比拉多将耶稣带入总督府,小心地问:
“你到底是哪里的?”
耶稣没有回答。刚才他已经告诉这位总督他的王国在天上,他来是为真理作证,可总督对真理不感兴趣。因此,耶稣缄默不语。
比拉多诧异于耶稣的沉默,又说:“你对我也不说话吗?你不知道我有权释放你,也有权钉你在十字架上吗?”
耶稣平静地对他说:“若不是由上赐给你,你对我什么权柄也没有。为此把我交付给你的人,负罪更大。”耶稣的安详、庄严使比拉多深感这个人决非一般,他甚至感受到一种宗教上的恐惧,这是他以前所没有过的经验。他知道犹太是一个特殊的民族,这个人说不定真是哪位神仙下凡,难道真有一个不同于皇帝的救世主吗?可他们怎么这样恨他,非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他听说过耶稣的一些作为,那似乎对罗马帝国没什么害处。比拉多决定设法释放耶稣。
司祭长看出了比拉多的想法,既然宗教罪名也不能左右这个罗马总督,犹太人便高喊:“如果你释放这个人,你就是背叛凯撒。”他们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政治上。这一次触到了总督的要害,比拉多犹豫了。他要做皇帝的朋友,他的权力、利益都来自罗马皇帝,他没有必要为这个“真理之王”冒险,罗马皇帝对总督更实际。但是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已看出这些犹太领袖是出于嫉妒才疯狂地执意于这人受此酷刑,而这个人是无罪的,这是他见到过的一个真正无罪的人。怎么没有人为他辩护?他便甩出一句嘲讽的话希望激起他们的民族自尊和同胞之爱,他说:“看,你们的君王。”
犹太人仍不顾一切地乱嚷:“除掉,除掉,钉他在十字架上!”
“要我把你们的君王钉在十字架上吗?”比拉多又强调。
司祭长答说:“除了凯撒,我们没有君王。”司祭长用了一句阴险的话挟制住了比拉多,但是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为了达到政治目的,他忘记了宗教。他们撕毁了与天主的盟约,他们不愿再做天主的子民,祖先以色列(雅各)曾预言:“权仗不离开犹大,直到那应得权杖者来到。”犹太人放弃了犹大的权杖,他们人激动了,忘记了铭刻在心中的法律,他们每天三次宣誓自己的信仰,他们刚刚才念诵过:“以色列!你要听!上主,我们的天主是惟一的天主,你要全心、全灵、全意、全力爱上主你的天主…”这响彻以色列历史,融化在以色列人血液中的誓言在这一刻竟被他们遗忘了。为了定耶稣死刑,他们不顾一切,不再要犹大的权杖,而这正宣告了那应得权杖者来到。预言应验了。
比拉多已经被挟制住了,他不敢宣认这个人是君王,不敢反对凯撒是犹太人的君王,他挣扎了一天的良知彻底坍塌了。他非常明白耶稣无罪,也看出一些耶稣的身份,耶稣曾引导他,将自己的使命告诉他,他的妻子也一再警告他,他的良知也一直支持着他,可是这所有加起来的砝码都不及他的利益重。他害怕犹太人控告他,为了他的地位和利益,他不敢坚持正义。在群众的喊叫声中,他背叛了上天赋予的权力,他握有这个地区人民的生杀大权,正像他说的那样他有权释放耶稣,但是在与他的利益有冲突时,他仍牺牲了耶稣。他像犹太人一样明白耶稣是无罪的。
玛丽亚颓然望着高台上,再也无力说什么做什么。耶稣安静地站着。比拉多洗了手,表白说:“对这义人的血,我是无罪的。”他做了一个自欺欺人的选择。犹太人却高喊:“把他的血归于我们和我们子孙身上吧。”这话使玛丽亚浑身毛骨悚然,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不顾后果的决定!它使玛丽亚的头脑冷静下来了。悲剧发生了!此刻,玛丽亚非常清晰地明白,非常坚定地相信耶稣正是亘古渴望中的默西亚,他是真正拯救人的。他是否失败了,她不能确定,但她坚信:他是默西亚。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当数千年的盼望实现的时候,人们却在嘲笑他,扼杀他,掩面不顾他。她的头脑异常冷静、清醒,而身体却无法控制地颤抖。
“第三天他必要复活”,一定还会有事情发生,这不是结束!天主的事业从不失败。他是照亮异邦的光明,他的王权没有终结,他要将他的人民从他们的罪恶中拯救出来!还有什么关于默西亚的预言,或者耶稣还讲过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在这混乱、痛苦的情境中,她想不起更多,她只有相信儿子!站在儿子身边!他是默西亚,天主子,永恒王权者,救人于罪恶者。看,这个人!看,这个人!亘古的历史看着你,未来无穷的世代会看着你。耶稣,你是道路、真理和生命。母亲相信你!
“母亲,母亲,”若望流着泪说,“师父出来了,他背着十字架。”人群太拥挤,他们被挤在外面,有几个人站在他们旁边,有妇女团体中的,有曾被耶稣治愈过的。他们悲哀地看着母亲,试图表示安慰。玛达肋纳泣不成声,建议:“母亲,我们跟上去看看师父吧。”母亲悲伤而平静地说:“我们要去。”若望搀扶着她,向人群前面快步走去,希望在路上截住耶稣。突然,人群一阵惊呼:“他跌倒了,他跌倒了。”“把他拉起来,他一定要背着十字架上山受钉。”玛丽亚心中剧烈抽搐,脚步踉跄几乎也跌倒,痛彻肺腑地叫:“耶稣!耶稣!”向人群拥挤处伸出双手,似乎想抓住耶稣。若望紧紧扶住她,着急地问:“师父怎么了,他怎么了?”玛达肋纳冲向人群,疯狂地喊:“师父,师父。你们让开,让我扶起师父。师父!”没有人理睬她的呼叫,后来有几个男人故意将她推开,不怀好意地说:“一会儿你就看到他了,他要在十字架上挂不少时候,你有的是机会扶他。”几个妇女将玛达肋纳扶回来,一起往前面走,耶稣好像也重新站起来了,人群又在移动。若望扶着母亲,几个人在耶稣要走的路上停下,行刑队迎面而来,后面是耶稣。耶稣背着十字架,被压得弯着腰,血污满身,血水从头上、肩上、脚上还在滴着,一个荆棘茨冠牢牢地扎进他的头颅中。玛丽亚一阵晕眩,看到阳光很亮。早晨下了一阵雨,雨后的天空亮得闪光刺目,照着白色石块铺成的道路,血肉模糊的耶稣在白光中一步一步蹒跚而来。她竭力使自己清醒,目不转睛看着耶稣,泪水无声地淌下。
耶稣走近了,走近了。人群推挤着他们,他们努力靠近耶稣,玛达肋纳一直哭喊着:“师父,师父。”玛丽亚却没哭,也没有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耶稣,不断为他祈祷着。若望叫着:“师父,师父。”耶稣看到了他们,看到了母亲,他努力抬起头,茨冠因为受移动,血又弯弯曲曲淌下,遮住了他的眼,十宁架沉重地压在他皮破肉烂的肩上。玛丽亚小心翼翼像看着摇篮中的婴儿,叹息般地呼唤一声:“我的儿子。”
士兵们向外推操他们,百夫长赶过来向士兵低声喊:“小心点,别伤害他们。”话出口又自感可悲,他们已受了多大的伤害啊。这是一个良知犹存的人,他低下头让耶稣走过,回头看了母亲几个人一眼,叹息一声,没有说话走了。若望扶着母亲跟随耶稣往前走,突然,在一道沟坎上,耶稣一晃摔倒在地,十字架重重砸在他身上,又滚向一边。“师父!“师父!“耶稣!”几个声音同时惊叫,玛丽亚不顾一切冲过去扶住耶稣,呼唤着:“耶稣,我的儿子。”耶稣喃喃叫了一声:“母亲。”人群中议论纷纷:“这妇人是谁?”“是那位纳匝肋人的母亲吗?”士兵要拉开母亲,若望挡住他们,百夫长过来对母亲无奈地说:“妇人,让开吧。”然后左右张望,从人群中抓出一个壮年人让他替耶稣背十字架。这时一个妇女从人群中冲出,乘机用手帕为耶稣擦了擦脸。她是那个曾患血漏摸耶稣衣穗得痊愈的妇人。一群妇女挤着跪在耶稣脚前痛哭,耶稣艰难地对她们说:“你们不要哭我的苦难,当哭人的罪恶。”妇女们哭声更惨,有些男子也落了泪,有人惊悟:人的罪恶才是耶稣受苦之缘由。
行刑队上了骷髅山,玛丽亚和若望、玛达肋纳,还有几个妇女一直跟随着。很快就要开始宰杀逾越节羔羊了,上山来看行刑的人不多。人们已不再认为耶稣是默西亚,他被抓了,被判了刑,他不能领导人们建立达味王国,那么他便不是默西亚。他可能是位先知,像若翰和古先知一样。有些人仍对他感恩,仍怀念他的话语;有些人则反感他了,责备他不该自称默西亚,甚至危言耸听说自己是天主子。他们又去期待了;天主,默西亚什么时候来呀?
当耶稣被钉的十字架树起时,突然,从圣殿传来号角轰鸣声,宣告宰杀逾越节羔羊开始。骷髅山蓦然奇异地静寂。
“在耶稣的十字架旁,站着他的母亲。”
若望清清楚楚记住了这一幕,母亲给他留下了那样深刻的印象,在那混乱、嘈杂的疯狂中,母亲的形象突出地与耶稣站在一起,清晰,有力。她自始至终坚强地站立着,仰望着耶稣,陪伴着耶稣,关爱着耶稣。她需要多么大的勇气眼睁睁目睹独子如此惨痛、羞辱地死亡;她需要何等的力量站立在天主子被定罪,默西亚进入死亡的十字架下。在儿子最痛苦、孤独、告别世界的时刻,她怀着一颗被撕碎的慈母心陪伴他在十字架下;在永恒王权者陷入耻辱,世界的光明被掐灭的事实前,她怀着坚定的信心站在他的十字架下;在朋友逃离他,受恩者抛弃他,领袖学者讥嘲他,群众侮骂他,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时,母亲站在他的十字架下;在人生最悲痛、绝望,使人瘫倒的情景中,母亲静默庄重地站立在十字架下——站立在儿子的十字架下,向普世宣告对他的信心、仰望和挚爱。
她站立在十字架下,为弟子们祈祷,使他们既使在阴霾蔽日之时,仍记着耶稣的话语和行为,作为生活的希望,生命的照耀。她为司祭长和同胞们祈祷,求天主不要舍弃他们,给他们机会醒悟;她为所有辜负耶稣的人祈祷,愿他们有一天为耶稣之光敞开心门。她默诵着耶稣的话:爱你的仇人…宽恕你的兄弟七十个七次…你们彼此相爱,世人就会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
她站立在十字架下。她的耶稣似乎失败了,彻底失败了,负着罪名,以羞辱的方式结束生命。他的使徒们曾宣认他是默西亚,群众曾狂热地拥戴他为默西亚,曾成群结队不吃不喝追随他,听他讲道,接受他的奇迹,他自己曾以默西亚的方式隆重进入耶路撒冷,那仅仅是5天之前,现在,使徒逃离了,群众不再承认他是默西亚,对他受十字架酷刑无动于衷。他曾苦口婆心阐释自己是天主子,而这成了被钉的罪名。他曾行使无数的奇迹,不到一个月前他复活了死后4天的拉匝录,可此时他自己血肉模糊地被钉在十字架上,兵士们在向他呐喊:“你若是天主子,就从十字架上下来吧!”母亲蓦然听到耶稣初始传道前在旷野所受的试探:“你若是天主子,就命这石头变成饼吧!”耶稣回答:“人不只靠饼生活,也靠天主口中发出的一切言语。”耶稣还说了:“你不可试探上主,你的天主,”“你要惟独事奉上主,你的天主。”天使最初的传报又涌上心头,母亲诵念着:“他将是伟大的,并被称为至高者的儿子,上主天主要把他祖先达味的御座赐给他。他要为王统治雅各的家,直到永远,他的王权没有终结。圣神要临于你,至高者的德能要荫庇你,那要诞生的圣者将称为天主的儿子。”她相信这传报,可为什么结局竟如此凄惨,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不,耶稣,这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就是她的希望,他的话是真实的,他的话语无可指摘。他说过他要复话,天使也传报说:在天主没有不能的事。她仰望着耶稣;坚持到底,愿天主的旨意在我们身上成就…
她仰望着耶稣。那些古老的预言,耶稣曾念念不忘的预言明明灭灭从伤痕累累的耶稣身上跳到她的心上:“请看,我的仆人必要成功,必要受尊荣,必要被举扬,且接受尊奉。”竟是这样
一个首句,这就是尊荣,这就是举扬吗?那个数百年前的预言,由小耶稣许多次唱诵着哭倒在地的预言敲击着她的心;
“就如许多人对他不胜惊谔,因为他的容貌损伤得已不像人,他的形状已不像人子;同样,众民族也都要对他不胜惊异,众君王在他面前都要闭口,因为他们看见了从未向他们讲述过的事,听见了从未听说过的事。有谁会相信我们的报道呢?上主的手臂又向谁显示了呢?他在上主前生长如嫩芽,又像出自干地中的根苗。他没有俊美,也没有华丽可使我们瞻仰;他没有仪容可使我们恋慕。他受尽了侮辱,被人遗弃;他真是个苦人,熟悉病苦;他好像一个人们掩面不顾的人;他受尽了侮辱,因而我们都以他不算什么。然而他所背负的是我们的疾苦;担负的是我们的疼痛;我们还以为他受了惩罚,为天主所击伤,是受贬抑的人。可是他被刺透,是因了我们的悖逆;他被打伤是因了我们的罪恶;因他受了惩罚,我们便得了安全;因他受了创伤,我们便得了痊愈。我们都像羊一样迷了路,各走各自的路;但上主却把我们众人的罪过归到他身上。他受虐待仍然谦逊忍受,总不开口,如同被牵去待宰的羔羊,又像母羊在剪羊毛的人前不出声,他也同样不开口。他受了不义的审判而被除掉,有谁怀念他的命运?其实他从活人的地上被剪除,受难至死是为了我人民的罪过。虽然他从未行过强暴,他口中也从未出过谎言,人们仍把他与歹徒同埋,使他同作恶的人同葬。上主的旨意是要用苦难折磨他;当他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作了赎过祭时,他要看见他的后辈延年益寿。上主的旨意也借他的人得以实现。在他受尽了痛苦之后,他要看见光明,并因自己的经历而满足;我正义的仆人要使多人成义,因为他承担了他们的罪过。为此,我把大众赐与他作酬报,他获得了无数人作为猎物;因为他承担了大众的罪过,作罪犯的中保,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至于死亡被列于罪犯之中。”
这是对耶稣自己所说苦难的详细预告吗?这是上主的旨意?他为大众而死?可是默西亚国是什么?天主的拯救是什么?永恒的王权是什么?“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仍只是一粒;如果死了,才结出许多籽粒来。”种子的死亡?十字架不应该是结束,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第三日复活…
“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垂死的耶稣忽然撕心裂肺地高喊。母亲心中一阵剧烈抽搐,泪水涮涮而下,剧痛中她竟渗出一丝笑意。耶稣身悬十字架上,受着如此折磨,被伤害,被背叛,仍宽恕了一切人,他的宽恕将解脱人自作之茧。她看到了一线光明。她祈祷:主,让这些被宽恕的众生认识耶稣吧…
可是司祭长、长老和士兵们却嘲笑耶稣:“你这拆毁圣殿,三日内可重建起来的,救你自己吧!如果你是天主子,从十字架上下来吧!”“他救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他既是以色列君王,如今从十字架上下来吧,我们就信他。他信赖天主,天主若喜欢他,如今就该救他,因为他说过:我是天主子。”甚至一个同时被钉的强盗也向耶稣发泄:“你不是默西亚吗?救救你自己,也救救我们吧。”玛丽亚心如刀扎,万分悲哀,她知道他不会下来,在3年前旷野40昼夜诱惑中,他就拒绝了那样做。泪水簌簌淌在脸上,但她仍挺直地站立着。爱,是多么不幸。他剖心沥血献出无限爱,何时有人俯首知恩回报一丝情?听,十字架上现在就有回报,同钉的另一个强盗责备刚才那个强盗:“你既然受同样的刑罚,还不怕天主吗?这对我们是理当如此的,因为我们所受的,正配我们所做的。但是这个人从来没做过什么不正当的事。”他又向耶稣说:“耶稣,当你来为王时,请你纪念我。”
耶稣答应了他。“我实在告诉你:今天你就要同我在乐园里。”即使他自己也悬在十字架上,此时仍然能够救助别人。母亲看到了,眼前似暗夜中的茫茫大海,她的耶稣走在其上,他走向哪里,光明就照亮哪里,他如太阳驱散黑暗,开辟新天地。这里虽是惨绝人寰的苦难,没有任何光环,没有光亮,是痛苦的、失败的黑暗,但她相信:“为你们传报一个大喜讯——他是主,默西亚。“
她发现耶稣在看她,心中一惊,忙温柔地轻声问耶稣:“耶稣,你需要什么吗?”耶稣看看母亲,又看看若望,对母亲说:“女人,看你的儿子!”又对若望说:“看,你的母亲。”
玛丽亚一阵心酸,眼泪又夺眶而出。若望仰望着耶稣,感动万分,他自己正受着这样难忍的痛苦,却还记着为母亲以后的生活有所安排。若望含着泪,哽咽着答应师父一定照顾好母亲。他恭恭敬敬,庄重敬爱地向母亲叫:“母亲,”然后拥抱她,正式接受对师父的承诺。这一瞬间,若望眼前有个形象一闪而过,却很清晰:“有一个女人,身披人阳,脚踏月亮,头戴十二颗星的冠冕…那个女人生了一个男孩子,他就是那要以铁杖牧放万民的。那女人的孩子被提到天主的宝座前。”他又听到一个声音:“蛇,因你做了这事,你在一切畜牲和野兽中,是可诅咒的。你要用肚子爬行,毕生日日吃土。仇恨要树在你和女人之间,你的后裔和她的后裔之间,她的后裔要踏碎你的头颅,你要伤害她的脚跟。”女人?又是女人,都是女人,师父的话与这个伊甸园中的预言,及刚才的形象有什么关系?在特殊的时候,师父总是称呼他亲爱的妈妈为“女人”。若望惊讶地仰望着师父,忽然想到当初亚当厄娃是否就是这样仰望着智慧树?师父说:“我是生命的食粮”,“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我们正是在仰望着生命树,那么女人、厄娃、母亲有什么关系?他想起加纳婚宴上母亲将耶稣介绍于人时说:“无论他吩附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而今耶稣对人说:“看,你的母亲。”
若望喊玛丽亚为母亲已有3年,而此时此刻,十字架下郑重其事的一声“母亲”,唤醒玛丽亚强烈的责任感,她蓦然觉察到她的儿子不只是十字架上的耶稣,还有千千万万称她为“母亲”的儿女,她看到在耶稣的十字架下长出一棵鲜嫩的幼苗,它如婴儿时的耶稣,她要用乳汁哺育它,用爱呵护它,它定会茁壮成长,成为大树,天上的飞鸟也来栖息,是的,耶稣预言过它,它浸在耶稣生命的血肉中,母亲要以全部的生命去养育它。她记着自己的赞主歌:“他垂顾了他卑微的使女,今后万代的人都要称我有福。”此时,在这十字架下,她仍相信自己是有福的。她不知道他的永恒王权及默西亚使命如何完成,是否失败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一个完美的人生,辉煌的人生!他是世界的光明。
最后的遗嘱交代了,他的体、他的血、他的教导、他的爱都留下了,他为人类竭尽了自己。而此刻他自己却背负着普世万民之罪,天下众生之苦;体验着罪恶使人远离天主,并因此给人类带来的深重苦难,人自弃于天主的绝望、黑暗、虚无;经历着绝极的痛苦与羞辱对心灵对人格的伤害;承受着“天主肖像”被践踏被蹂躏的破碎、撕裂、恐怖;遭受着众人的抛弃、拒绝,似乎天主也不再支持他的事业。沉重的罪恶、沉重的苦难、沉重的孤独将他压向深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为什么舍弃我?”
耶稣痛苦万分在绝境中高喊,它使母亲玛丽亚惊呆了,她浑身颤抖,几乎再无力站立,绝望、黑暗远胜过五脏六腑的疼痛,使她无法挺直。她躬着身,惊恐地仰望着耶稣,“他为什么喊这句话?”他不会被天主所抛弃,不会!他怎么会被天主所抛弃!难道上十字架是惩罚吗?难道耶稣哪里做错了吗?耶稣,你为什么这样喊?耶稣,你怎么了?难道你绝望了吗?玛丽亚眼前发黑,不,是整个人陷入了黑暗,她的两膝发软,整个世界要坠入深渊,无望、恐惧、失落刹那间抓紧了她,忽然一道星光一闪,她想起这句话是圣咏第二十二首的第一句: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为什么舍弃我?你又为什么远离我的恳求,和我的哀号?…至于我,成了微虫,失掉了人形;作人类的耻辱,受百姓的欺凌。凡看见我的人都戏笑我,他们都撇着嘴摇着头说:‘他既信赖上主,上主就应救他;上主既喜爱他,也就该拯救他…’我好像倾泻的水一般,我全身骨骸都已脱散;我的心好像是蜡,在我内脏中溶化。我的上颚枯干得像瓦片,我的舌头贴在咽喉上端…他们穿透了我的手脚,我竟能数清我的骨骼;他们却冷眼观望着我,他们瓜分了我的衣服,为我的长衣,彼此拈阉…”
玛丽亚发现这首圣咏中对苦难的叙述字字句句应在耶稣身上!这是神圣的,也是可怕的,千年前的预言眼睁睁实现在眼前。这首圣咏绝不是绝望的,而是充满信赖、希望和爱的呼求,可是耶稣的呼声多凄绝!不,上主绝不会抛弃耶稣。“…整个大地都将觉醒而归顺上主,天下万民将在他面前屈膝叩首;因为惟有上主得享王权,惟有他将万民宰治掌管。凡安眠于黄泉的人都应朝拜他,凡返回于灰土的人都要叩拜他。我的灵魂存在生活只是为了他。我的后裔将要事奉上主,向未来的世代传述我主,向下代人传扬他的正义说:这全是上主的所作所为!”这是那首圣咏的结尾,“这全是上主的所作所为!”这是否是耶稣对犹太人的又一启示和警醒呢?犹太人对这一首圣咏都非常熟悉。
“我渴!我渴!”玛丽亚又听到耶稣在低语,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动。她张慌失措地四周寻望,问:“哪里有水?哪里有水?”若望已跑去向士兵要水。一个士兵用长枪叉一块海绵在加了醋的水里蘸过,举到耶稣口边。玛丽亚疼爱地望着耶稣尝了尝那醋,他的血和水都流空了啊,他的体骨定像冒火一样焦渴。她又想起耶稣儿时向她喊着“妈妈”跑来时,牵着她的手,向她亲昵地问这要那;当他还是婴儿时,在她怀里蹭啊钻啊,他需要的不只是水,不只是物质的满足,他更渴望爱、信赖、接纳…母亲的泪水簌簌滚落,哽咽着望着儿子。
“完成了!”耶稣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平和的,安详的,满足的,母亲如痴如呆般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在颤抖,完成了?那话语中有希望在闪光。她逐渐想起若翰的指证:“看哪!天主的羔羊,除免世罪者。”还有依撒意亚的预言:“上主把我们的罪都归到他身上。”以及若瑟的领报:“他要将他的人民由他们的罪恶中拯救出来。”还有逾越节羔羊……完成了!?完成了他的使命了?默西亚国建立了?现在,在十字架上?
“父啊!我把我的灵魂交托在你手里!”耶稣突然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发出一声长啸,然后颓然低下头,咽了气。
他被人杀死了,他流尽了自己的血。这声长啸使母亲哑口无言呆在那里,许久才凄惨地喊叫出一声:“耶稣——”那是绝望的哭叫,是撕裂人心惊天动地的惨叫。若望哭嚎起来,妇女们哭成一团。这个时刻真的发生了,耶稣离去了。与此同时,又一件惊人的事情使在场的人全恐慌了,大地石破天惊一阵巨响,乱石翻滚,石墓开裂,红沙飞卷,狂风呼啸,天陡然黑暗,太阳失光。士兵们东奔西跑,手中武器纷纷落地,马匹瘫倒,浑身颤抖。犹太人俯伏在地,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天主恕我,天主恕我。”天地之变所笼罩的不只是骷髅山,圣殿中至圣所的帐幔突然间自上而下如被一张巨手撕开一分为二,司祭、经师、长老,所有的犹太人惊恐万状,齐伏在地,没有一个敢抬起头。窗棂咔咔声不断,风沙淹没了圣殿,宰杀羔羊的仪式也暂时中止了。耶路撒冷圣城开天辟地惟一一次陷入了彻底的恐怖;天主发怒了!以色列人感到他们失去了天主的支持。
玛丽亚似乎没有感觉到这天崩地裂的惨景,她伏在儿子的十字架上,不再哭泣,也不再呼喊,她呆呆地抓着耶稣的脚,她的天主子死了,她的永恒王权者死了,她的儿子死了,她,似乎也死了。不,她感觉到了,天地在为她的圣自祭奠。她的耳边还回响着耶稣的呼喊:“父啊!我把我的灵魂交托在你手里!”她稍感欣慰,耶稣没有被天父抛弃,他回到天父怀里了。他凯旋了吗?他说完成了。
一粒麦子在土地中死了。
他为爱倾空了自己。
3个小时。神秘、孤独的3个小时。耶稣在十字架上断了气,“低下头,交付了灵魂”。由于安息日快到了。犹太人要求比拉多允许他们将三具刚处死的尸体拿掉。罗马人钉十字架一般是任尸体在上面腐烂或给鸟兽吃掉,但犹太法律规定尸体是不洁的,不能在安息日暴露在外,必须埋掉。若瑟阿弟玛特亚和尼苛德摩请求赎回耶稣的尸身,比拉多别开一面让他们不必交赎金,自己带去好了,并且小心翼翼询问:“耶稣是不是真死了?”又派百夫长去察看。他心中有一种恐惧困忧着,一半是罗马人的迷信,一半是他对耶稣的直觉。
士兵们受命按惯例到刑场打断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三个人的腿,若望和尼苛德摩几个人极力恳求士兵不要打断耶稣的腿,说他的母亲已经够痛苦了。士兵们察看耶稣确实已死便没有打断他的腿,这应验了逾越节羔羊“一根骨头也不可打断”的预像。但是一个士兵举起长枪刺透了耶稣的胸膛,枪头从右肋下刺入,从左肋中穿出,在心脏下半部露出了枪尖,立刻有血和水流出来,那是心脏破裂了,流出的是血和血清。3个小时悬挂十字架,加上鞭打,耶稣身体中其他部位的血和水早流空了。这证明耶稣在被刺前已完全死去,据医学证明人若未死,肺部尚有作用,会收缩起来,使血不能流出。
这突然的举动使那心力交瘁,如死去一般的母亲浑身一激灵,一阵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凄惨之极的哭叫:“耶稣——”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她自己的心似乎也被刺透了,难忍地痛。33年前西默盎的预言闪电一样打在她的心上,“有一把利剑要刺透你的心灵,”那时也是在耶路撒冷,与骷髅山一谷相隔的圣殿。母亲目瞪口呆望着那翻裂的新鲜伤口,那涌流的一包血和水,她几乎听到儿子心脏的破裂声,似乎看到他的颤抖,她强烈地记起一句先知预言:“他们要仰望他们所刺透的那一位。”她惊呆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强烈控制着自己,以不致倒下。若望一叠声地喊:“母亲,母亲…”若瑟曾打算陪她一同承受这一剑,而今她承受此剑,却是在儿子也死去之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承担,竟是看着利剑刺入儿子已安息的心脏。刺透的是耶稣,而疼痛的是母亲:流血的是儿子,流泪的是母亲。这把利剑又使她格外清晰地想起耶酥的话:第三日我必复活。他的心脏被刺穿了啊,耶稣,你怎么复活?玛丽亚死一般呆立着。
百夫长可以向比拉多报告耶稣真死了。其实害怕的不只是比拉多,在十字架上的最后时刻,许多人都害怕了。耶稣最后七句话,一句比一句使人们恐慌,当耶稣呼出最后一句话引起天地惨变时,有人说:这人真是天主子,这人真是个义人。
邪恶已竭尽所能,耶稣又回到爱他的人中间,“他的母亲将他接抱在怀中”。若瑟阿弟玛特亚和尼苛德摩不再做暗地里的弟子,不顾安危站出来料理耶稣后事。阿弟玛特亚让出自备的新坟墓给耶稣用,尼苛德摩带来33公斤香料敷抹耶稣尸身。若望和玛达肋纳及几个妇女忙碌着擦洗、敷香。再没有别人过来看看耶稣,向他告别。他的十位使徒还在躲藏逃避,他们曾3年与他形影不离,看他行那么多奇迹,听他讲最多的道理,他曾给他们那样大的权柄,而这时他们却抛弃了他。那么多妇女爱他,为他哭泣,现在只有零星几人来为他的尸身尽心。成千上万受过他恩惠,被他治愈疾病、残障、附魔的人都不再顾及他。他冷冷清清,无声无息地躺在他母亲的怀里。
擦洗和包裹尸体是以色列人一件错综复杂的事情,他们对尸体非常尊重,这是爱的最后服侍。母亲抱着耶稣神圣遗体,将被打烂又脱了臼的肩膀和软绵绵的头小心地倚在她的膝盖上,泪如小溪一样再次涌出,泪水滴到耶稣的圣身上,那些千涸的血痕被浸润化成血泪,母亲用手小心轻柔地盖在上面。他的身体已这样破烂,心脏也被刺透,那么多荆棘刺入他的头颅,耶稣,你成了这样,还怎么复活呢?你说“没有比为朋友牺性性命更大的爱情了”,你这样做了,而且这样惨地交出了自己,人类真的会记得你吗?不过你说:“父把子赎出的一切人都归于他。”
她无论如何没有料到会是如此惊心动魄的苦难,复活?母亲已没有力量再想到它了,但是那个希望仍在心底里探索,耶稣留下的,其实已经够多,他短短3年的言行己足够世世代代所有人享用,任何人都可以从这里找到取之不尽的活泉。在难言的痛苦中,母亲勇敢、沉着地抱着耶稣,她的爱心促使她将那留在圣身上的侮辱和痛苦的痕迹减到最小。她立刻开始切实而小心地清洗每处伤痕,首先小心轻柔地扶住茨冠,有些刺刺入很深,她先用剪刀将刺入头中的荆刺剪断,取下茨冠,然后再用小钳子一根根拔出刺,收放在一起,若望帮助着她。玛达肋纳则把脸完全俯在耶稣那双被铁钉穿透的脚上,用泪洗它,用唇抚理它。那神圣的身体因伤痕和血渍已面目全非,头发被血粘成块,一个妇女帮忙端着水,母亲用海绵润湿头发,用指尖轻轻搓洗干净,再抹平在头上。长在头上的头发已经不多,母亲流着泪将它们理整齐,然后用细麻布清洗他的面部,棕色的眼睛、鼻子、耳朵内的血,半开的口,再为他闭上眼晴和嘴。洗净后,她俯身亲吻一下那惨白的额头,用一张洁白的麻布盖在面部。再转而清洗脖颈、两肩、胸前、背部,那里伤痕累累,一条条一块块支棱着,骨骼错位,双臂扭曲己无法复原。肩上露着骨头,胸前左右两个枪口穿透了心脏。妇女们哽噎着帮助母亲清洗,母亲流着泪,不出一声,手微微发抖,却坚强地竭力冷静地小心擦洗。清洗好的部分在青色中显出嫩白,一块块血淤像玫瑰花瓣撒遍全身。她们在伤痕上敷抹软膏状香料,在手、胸和脚的洞里填满香膏,耳朵、鼻孔也都抹上香膏,再全部撒一层香粉,最后用麻布将头包裹起来,面部搭上面巾。母亲将整理好上身的耶稣交给若瑟阿弟玛特亚和尼苛德摩,让他们清洁下身。
他们将耶稣抬到墓口处一块大平石上,垫一张大白麻布,在圣身上面再盖一张。两位老经师跪下,在麻布下面解开绑住下身的麻布和耶稣在十字架上缠着的麻布,小心敬畏地在盖布下探进手用海绵擦洗;擦后半部时,用麻布将身体抬高,直到海绵中挤出的水全部变清为止。然后再敷香膏,上香粉,将弯曲了的双腿摆好,用洁白的麻布缠裹起来。之后在全身洒一遍药水,再铺一层药草,双腿由膝到腰的药草整整齐齐像个围裙,用麻布缠紧,最后再全身洒一遍香料,用一层白麻布包裹起来。一切妥当后,将母亲请过来,由母亲在耶稣的两肩、颈部填满香料,玛达肋纳将一瓶香液全倒在耶稣的脚上,其他妇女将香料和药草放在耶稣手、脚、脚下,男人们填充腋下、背部和下身。母亲将耶稣的两手摆放好,男人们再用一块麻布盖在身上。所有的东西是两位经师临时准备的。他们将这些程序做得快捷而恭敬、小心,因为逾越节在日落后就开始了,他们没有很多时间。
几个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与耶稣告别,三个男人将耶稣放在一张铺棕色布的木板上,再盖一张大麻布,抬起来送进石墓。母亲和妇女跟随在后。墓穴是全新的,刚熏过香草。母亲和圣妇将香料和药草铺在石床上,上面再铺一层白布,男人们将圣身放在上面。最后告别的时刻到了,母亲泣不成声,若望和尼苛德摩扶着她由她开始吻别耶稣。就要离开耶稣了,就要看不见耶稣了,母亲伤心欲绝,终于痛哭失声。耶稣!耶稣!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第三天复活,你会怎么样复活呢?几个人一一吻别耶稣,玛达肋纳从外面采了一束花放在耶稣手上。男人们用一张褐色布单盖上全身,人们肃然退出。
墓口一块巨形圆石被解开锁链滚在洞口处,正好严严实实堵住,再关闭外面的柳条门。耶稣不见了。
母亲悲伤欲绝,第一次伏俯在地。其他人也泪流不止,哀声凄切,一层石头似乎真的将耶稣与他的母亲、他的朋友们隔开了。他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他曾轰动巴勒斯坦,曾燃烧无数人的心,曾将成千上万的人从痛苦中救出;他曾使魔鬼溃逃,向大自然下令;现在他进入了石墓,僵直地躺在石头里。他们爱他,过去爱他,现在还爱他,以后仍会爱他,是他给过他们光明、希望和信心,是他给他们以力量、勇气和自新,他是他们的知己、导师和生命的源泉。但是他走了,死了,死亡吞噬了他。他们曾盼望他能实现他们的一切盼望,可是他死了,光明熄灭了,希望破碎了,信心湮没了。他带来了一切,又带走了一切。他走了,哪里还有希望呢?谁还会是默西亚?难道他真不是默西亚吗?他多么像默西亚啊,可是他失败了。谁还能够是默西亚呢?默西亚还会是什么样子?默西亚,救世主…结束了,像一切历史事件和人物一样,耶稣也成了过去。
玛丽亚与别人的想法不同,她知道耶稣就是默西亚,而且相信他是天主子。正义不会失败,它有时可能被镇压,最终胜利的必是天主。爱是不会死亡的,那是何等强大的爱。耶稣就是爱,就是生命,他不会消失。十字架不是结束,平静后的母亲更清晰地记得耶稣最后的话:完成了!父啊!我把我的灵魂交到你手里。他完成了那预定的计划,完成了3年前40天旷野中昼夜搏斗的选择,完成了天父的旨意,留下了人类走入生命所需要的一切,他是完美的拯救者。他,成功了。“第三日,我必复活,”还会发生什么呢?耶稣从无虚言,一定会发生。
十字架苦难和耶稣死亡后,仍完全相信耶稣是默西亚、天主子,并明白耶稣已经胜利,期待着复活的,只有他的母亲。她是第一个殉道者,第一个使徒,第一个司祭,第一个基督徒,天国的第一个子民。